故宫院刊
佛涅槃后不久,僧众出现了破坏教团的言行,长老们认为明确佛法与戒律已迫在眉睫。在王舍城外,以大迦叶为上座进行了经和律的整理,史称第一次结集。此后教团对戒律的认识产生分歧,大约佛涅槃百年后,在吠舍离又举行了第二次结集。有些自由的进步比丘反对结集,并针对长老派另立“大众部”,前者后被称为“上座部”。自此,释迦以来单一的教团分裂为上座和大众两部,史称“根本分裂”。大约从公元前4世纪中开始,教团内部对经律认识的分歧越来越大,进而分裂为许多部派,据说有十八部之多,史称部派佛教时期。
早期的部派僧众以各自的教规为准,跟随师傅习得本部佛法。东晋佛陀跋陀罗与法显译《摩诃僧祇律》卷四十,附录安帝义熙十四年(418)法显《〈摩诃僧祇律〉私记》载:“佛泥洹后,大迦叶集律藏为大师宗,具持八万法藏。……尊者优波崛多世尊……不能具持八万法藏,于是遂有五部名生。初昙摩崛多别为一部(法藏部),次弥沙塞别为一部(化地部),次迦叶维复为一部(饮光部),次萨婆多(说一切有部),于是五部并立,纷然竞起,各以自义为是……摩诃僧祇律者,大众名也。”梁僧祐《出三藏记集》卷十二《萨婆多部记目录序》指出:“中代异执,五部各分。既分五部,则随师得传习。”
犍陀罗佛传雕刻题材与部派佛教的关系,关键在于如何解读汉译《长阿含经》和《佛本行集经》。汉译《长阿含经》属于法藏部所传,现已得到学界的广泛认同。译者佛陀耶舍来自罽宾,即大犍陀罗地区,在翻译《长阿含经》之前曾汉译《四分律》。吕澂先生认为:“《长阿含经》的译者先诵出《四分律》,属于法藏部;既而又诵出本经,虽其中各经次序和《四分律》所说不同,但经文中表现了对于供养佛塔的重视以及阿罗汉身无漏的思想,都合乎法藏部的主张,故无妨看做和法藏部相近的部派传本。”另外,“壬辰之年(392),有晋国沙门支法领……路经于阗,会遇昙无德部、体大乘三藏沙门佛陀耶舍,才体博闻,明炼经律……”汉译本《四分律序》透露出佛陀耶舍既是小乘昙无德部(法藏部)沙门,同时也接纳或体验大乘佛教。隋吉藏《三论玄义》卷一记述:“法护部(法藏部)……自撰为五藏,三藏如常,四呪藏、五菩萨藏。”法藏部在传统三藏的基础上,增加了咒藏和菩萨藏,且特重后两藏,开后来大乘密教之端绪。
汉译《佛本行集经》是一部较完善的佛传,从佛的家世、出家以至成道后六年回家为止,之后的活动都没有记载。此书的翻译由犍陀罗国人阇那崛多完成,他曾居住在富留沙富罗城(今白沙瓦),周明帝武成年初(559),与同学耶舍崛多跟随老师阇那耶舍携经到达长安。师徒、同学悉习方言二十余年。后于开皇七年(587)七月开始译《佛本行集经》,开皇十二年二月译经功成。据《佛本行集经》卷六十《阿难因缘品》,此经“摩诃僧祇(大众部)师名为《大事》,萨婆多(说一切有部)师名为《大庄严》,迦叶维(饮光部)师名为《佛生因缘》,昙无德(法藏部)师名为《释迦牟尼佛本行》,尼沙塞(化地部)师名为《毘尼藏根本》”。法藏部高僧对本经的命名与汉译本名称一致,阇那崛多正好出生在流行法藏部的富留沙富罗城,因此他应是法藏部高僧,所译《佛本行集经》的原本应是法藏部所传。
一般认为,确定佛教部派曾流行某地的最可靠证据,是当地发现的碑铭或写本。犍陀罗语佉卢字的使用时间,从公元前3世纪中到公元后4-5世纪。迄今在大犍陀罗地区发现的佉卢字犍陀罗语题刻,有两件涉及到法藏部。第一件是通称“杰马勒堡第359年题刻(Jamālgahī Inscription on the Year 359)”,范威吉克(van Wijk)考释为公元275年,1920-1921年出土于白沙瓦地区的一处名为杰马勒堡(Jamālgaṛhī)的遗址,现藏于白沙瓦博物馆。德国学者路得施(H.Lüders,一译吕德斯)认定它是法藏部(dhama¨¹tea[na*]parigrahe)的题刻。第二件是昆都士瓶(Qunduz vase),出自阿富汗北部,即古代大夏领域,法国学者富斯曼(Gérard Fussman)认为其铭文采用通常措辞,记录了供养的法藏部法师(acariyana dhamagutakana parigrahe)。这两件佉卢字犍陀罗语铭刻证实,法藏部曾流行于巴基斯坦西北部及阿富汗北部地区。
1994年9月,伦敦不列颠图书馆入藏的29件桦树皮写本,出土于阿富汗东部,以佉卢字犍陀罗语书写。残本16+25号是一组故事,其中,第3个故事所记的陶工(kulala),与汉译《佛本行集经》卷三十四《转妙法轮品》的“瓦师”事迹极为相似;第4个故事也与汉译《佛本行集经》卷六十《阿难因缘品》内容类同。这种“惊人的相似性”,既说明这一地区曾流行与汉译《佛本行集经》相当或平行的佛典,也暗示汉译《佛本行集经》的原典可能为犍陀罗语。
根据目前已知的的佉卢字犍陀罗语铭刻和写本,公元2-3世纪法藏部在西北印度或大犍陀罗地区地位突出,是当地的主流部派,所操语言为犍陀罗语。《长阿含经》译者佛陀耶舍和《佛本行集经》译者阇那崛多,分别来自罽宾或犍陀罗,表明这两部佛典很可能直接从犍陀罗语翻译而成。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犍陀罗佛传雕刻,无论在题材、内容还是在构图上,都与这两部汉译经典高度吻合。二人应遵照早期部派僧众的教规,诵持法藏部经、律以及论、咒和菩萨藏。由前述文献记载二人的活动时间推定,大犍陀罗地区至少在392-559年间仍流行或杂行法藏部。犍陀罗出土的佛传浮雕,尤其涅槃和荼毗题材与汉译《长阿含经·游行经》关系极为密切,从图像学角度证实了犍陀罗地区的确流行过法藏部。
鉴于过去二十多年发现了数量较多的佉卢字犍陀罗语佛典残本,有学者推测:西北印度佛教法藏部,当时“已经有一部具备一定规模的犍陀罗语的大藏经(canon)”。希望在不久的将来,佉卢字犍陀罗语《大般涅槃经》和《佛本行集经》等全本能被发现,以证实上述推论。